《平行線的奇蹟》章二:心結


「富岡先生。」

 忍輕聲呼喚富岡,而後者看著眼前的人愣了好一會兒。

「你沒死⋯‌⋯‌?」
 富岡忍不住又問了一次、因為這幾天來的夢境如此真實,身歷其境到他幾乎確信那是親身經歷的事──但就在此刻,與之完全不同的記憶又浮現出來──

 忍被上弦之貳吞食確實是發生過的事,後來趕到香奈乎和伊之助打敗了上弦之貳後,發現了在他體內尚存在還未被消化的忍、及時將她搶救了出來。
 也許是在被吞噬前打入上貳的毒素延緩了被消化的時間、或是在他體內的忍身上的藤花劇毒也連帶影響了鬼的生理機能──無論如何,總之忍的一條命是撿回來了。

 這也是為什麼她身著跟富岡同樣的病服、站在這裡的原因。

「就結果來看是沒死吧。」忍撫著胸口,「只是我的身體也是殘破不堪了。」
「⋯‌⋯‌!」富岡定睛一看,發現她的臉色蒼白、幾乎沒有血色。一層層白色繃帶從衣襟處延伸而出包紮到脖子下緣。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忍好像比他印象中變得更嬌小了。現在站在面前的她,感覺十分稀薄。雖然忍的身材並不是紙片人,但不知為何富岡就是有這種感覺。
「你的身體⋯‌⋯‌」
 富岡有些遲疑的問,光從目測來看忍是傷得不清,但他不清楚具體是傷了哪裡。
「我的肺,壞死了一部分。」忍淒然一笑,「不過這條命是撿回來了,哼⋯‌⋯‌」
 她最後的輕笑卻沒有半點開心、反而像嘲諷。

 相比於忍異樣的負面情緒,富岡反而心中舒了一口氣──因為莫名的夢,他這幾天一直以為忍已經戰死了。幸好只是個夢,他發自內心如此慶幸。

 注意到富岡的神情放鬆了許多,忍有些好奇地望向他。
「原來富岡先生也有這樣的表情啊⋯‌⋯‌」她說。
「我的⋯‌⋯‌表情?」富岡回望向她。
「變得比較柔和了。」忍稍加說明,「雖然也還說不上是表情豐富,但跟之前的你相比,有更像人的感覺了。」
「是嗎⋯‌⋯‌」
 也許忍的話多少摻有一點挖苦的意味,不過富岡並不在意、不如說他亦十分同意,而他自己也感受到心境上有些不一樣的變化、也能接受這樣的轉變。

「胡蝶倒是、也不笑了。」
 富岡凝望著她,以往總是掛著笑容的忍,如今卻是少見的一臉漠然。
 忍閉上眼,輕嘆一聲息。
「我⋯‌⋯‌」
 從香奈惠過世之後所掛上的笑顏,整整四年沒有放下。如今還有繼續掛著的理由嗎?
 也許是不需要再這麼笑了。
 可是不笑著的話,香奈惠的存在,是不是就會完全消失了呢?
 她想要再次看見真正笑著的姊姊、這樣她就不用再強迫自己再偽裝姊姊的一顰一笑。

 多希望現在自己在姊姊身邊、永遠在她身邊。

「⋯‌⋯‌胡蝶!!」
 富岡一把衝上前,單手托住了閉眼後身子慢慢軟倒的忍。
 一碰到她,富岡便不禁打了寒顫,因為她身子不合常理的冷得不像話。
「⋯‌⋯‌你瘋了嗎?」拖著這樣的身體還跑出來外面吹風,讓他有點惱怒。怒氣一半是她漠視自己的身體狀況下床,另一半則是他居然沒有注意到她的異狀⋯‌⋯‌因為忍平常就有服用藤花毒而導致的偶有氣色不佳,以至於他反而沒有察覺到她虛弱的程度其實遠超乎他想像。

「我⋯‌⋯‌」

 在忍即將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富岡只聽見她不停的喃喃念著同一句話。

「好累⋯‌⋯‌」


***


 富岡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將忍搬回她的個人寢室,若是平常的他,忍的重量要輕鬆扛走根本不是問題。只是目前的他也是重傷初癒、甚至連水壺都拿到手軟,更別說要負著另一個人走。
好不容易將忍塞回她的被褥中,富岡氣喘吁吁、累得像狗一樣。

「呼⋯‌⋯‌」他在忍的床旁就地坐下,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觀察忍的睡顏。
 雖然氣色不佳,但至少她呼吸均勻悠長,應是睡熟了。
 回想稍早前在櫻花樹下見到的她,富岡才想起那時他就有一種異樣感:雖然戰後每個人都是一身傷殘,但鬼殺隊長久以來的宿命總算是終結了,眼見所及、一同戰鬥的每個同伴或多或少都散發著如釋重負的氛圍。可反常的是,忍並沒有讓他感受到戰後餘生的安定鬆懈感。今晚的她倒是令他聯想起前陣子一直夢到的鎹鴉──說她已離世,說她不在了。
 富岡不懂,為什麼她的身上依舊圍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悲傷氣息?沈重的像一道加諸在她身上的枷鎖、而其解開的鑰匙,究竟是什麼?

 直到眼皮支撐不住到意識中斷前,他腦子裡所想的都是忍的事。

 當他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是感覺到有人正在輕拍他的肩膀。

「⋯‌⋯‌富岡大人、富岡大人⋯‌⋯‌」
「⋯‌⋯‌?」
 富岡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女孩,他認出那是小葵。
「唔⋯‌⋯‌我睡著了⋯‌⋯‌」他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望著喚醒他的小葵。
「富岡大人,您怎麼⋯‌⋯‌在這裡?」小葵不解的問。
 她一早想來探視忍的傷勢,一進房卻發現忍的床舖旁邊居然臥倒著一個人,讓她著實嚇得不輕。走近一看原來是富岡後,才鬆了口氣、卻也感到好生奇怪,怎麼他會出現在這?

「抱歉,我半夜打翻水壺,想找東西擦乾⋯‌⋯‌」富岡解釋道,「經過院子的櫻花樹時,見到胡蝶在那。」
「啊,果然嗎⋯‌⋯‌」一聽見忍在櫻花樹下,小葵似乎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她常待在那嗎?」小葵的反應讓富岡有如此感覺,於是問道。
「嗯,因為那棵櫻花樹,和香奈惠大人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吧⋯‌⋯‌」小葵說,「您知道那棵樹的由來嗎?」
 富岡「嗯」了一聲,微微頷首,表示他已接收過這個資訊。
 ──初代花之呼吸之劍士所種下的櫻花樹。
 花之呼吸並非常見的呼吸法,習得的人不多,而胡蝶香奈惠便是其中之一。或許是因為這樣,讓忍對那棵樹有一種間接的親近感──有點像是自己的親人一樣。

「也許透過瞻仰那棵櫻花樹,是她得以緬懷香奈惠大人的一種方式吧。」小葵輕聲說,「雖然自從香奈惠大人逝世後,忍大人就不怎麼再跟我們談姊姊的事⋯⋯但我知道她一直很想念香奈惠大人,非常非常想念。」
 作為蝶屋的資深成員,小葵大概是待在胡蝶姐妹身旁最久的人,她自然有多了解她們姊妹倆的感情有多深厚。
 尤其自父母雙亡後她們就只能相依為命、相互扶持。作為忍唯一能依靠的姊姊,對忍來說,香奈惠的存在是她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因此香奈惠的離去,想當然爾對忍造成相當巨大的打擊。
「如果不做點什麼來告訴自己、姊姊還有一絲遺留在世上的痕跡的話,是沒辦法用『胡蝶忍』這個身分獨自活下去的吧⋯⋯?」
 在看到香奈惠過世後的忍帶著與其極相似的樣貌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後,小葵忍不住這麼想。

「我有時候,會這樣想──」
 小葵的聲音此時變得幾乎細不可聞,彷彿她現在不是跟富岡對話,而僅僅是自言自語那般脫口而出。
「也許我們還是不足以成為『胡蝶』吧⋯‌⋯‌?」
 儘管聲音很輕,但富岡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他楞了一下,略為吃驚而瞠大雙眼的望著她。
「神崎⋯‌⋯‌?」
 正當他開口想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時,注意到富岡疑惑的視線後小葵趕緊揮了揮雙手,生硬的轉換語氣:「啊、沒事沒事,真抱歉,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然後她豎起雙眉,帶著一點責備的口吻:「說到這,富岡大人您也差不多該回房休息了吧!您的身體也尚未恢復不是嗎?這樣隨便走動,對傷口的癒合會有影響的!」
「唔⋯‌⋯‌」原本想問的話被小葵完美的堵了回去,加上確實是擅自出房的自己理虧,富岡被念得無言以對。
「總之我先送您回房吧。」小葵伸手靠近他,「我扶您起身。」
「抱歉⋯‌⋯‌」
 富岡側目望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忍之後,便讓小葵攙扶他離開房間了。

「您說您這個身體居然還能帶著昏倒的忍大人回房間⋯‌⋯‌真是服了您了⋯‌⋯‌」
 前往病房的路上小葵仍在對他昨天的舉動咋舌不已,雖然富岡感到頗為無奈,一方面卻又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讓我想起以前的她呢。」沒來由的,富岡冒出了這樣一句。
「是?」小葵看著富岡、不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沒什麼。」富岡淡淡一笑,「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小葵似乎理解了什麼,亦不禁輕輕一笑,笑得微微苦澀。

「偶爾也是有這種時候啊。」


***


 小葵和富岡回到病床時,發現應該是空無一人的病房中已經有了訪客。

「義勇先生!」首先呼喚出聲的是炭治郎,「沒事吧?您怎麼不在床上靜養──」
「我們想說來探望您,發現富岡先生您不在房裡。」接話的是香奈乎,「看炭治郎緊張成這樣。」
「只是出去晃一下。」富岡回答,自家師弟的個性果然還是這麼容易操心他人。
「不只是『一下』而已吧。」小葵將富岡小心翼翼的扶坐到床上,嘴巴還不忘念著他。
為此富岡心中苦笑了一下,果然很像啊,他不禁想。

 向炭治郎和香奈乎打完招呼,也簡單的向他倆叮嚀一下要讓身子多休息之後,小葵便離開富岡的病房了。

「怎麼不見禰豆子?」富岡看著他們問道,很難得這對形影不離的兄妹居然有不同時出現的時候。
「嗯?唔⋯‌⋯‌剛剛香奈乎來我的病房看我,禰豆子就突然說她有事要找善逸和伊之助他們,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炭治郎一邊回想一邊說,記得禰豆子離開病房前還向香奈乎眨了眨眼,他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不過看到妹妹跟香奈乎感情似乎變得不錯,他還是挺高興的。
「是嗎。」富岡點了點頭,對於禰豆子已經完全康復一事,他也發自內心的感到欣慰。

「那個、富岡先生⋯⋯忍姊姊,還好嗎?」剛剛得知富岡剛從忍的房間回來,香奈乎怯生生的向他問道。
 她也曾去探望過忍數次,但忍的傷後狀況不佳,復原速度可說是相當緩慢,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不算很好⋯‌⋯‌我想。」憶起昨晚的狀況,富岡給了一個不太明確的答覆。「對了。」他轉頭看向因為擔憂而臉現鬱色的香奈乎。
「那個⋯‌⋯‌」
 見富岡臉現苦思之色,敏銳的炭治郎立刻伸出援手:「香奈乎,栗花落香奈乎。」
「對,抱歉、記性不好⋯‌⋯‌」
 有些不好意思的富岡道了歉,而香奈乎笑笑的搖搖頭:「沒關係。」
 他整理一下思緒,重新向香奈乎發問:「栗花落──」

 不同於剛才閒聊的氣氛,富岡此時低沉的聲音、神色之嚴肅,讓對面的少年和少女都不由得感到空氣一陣緊繃。

「胡蝶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異變?」

 從昨晚的對話他就一直很在意──忍所說的「只是我的身體也是殘破不堪了」這句話。
 就眼前所見,她並沒有如富岡或炭治郎一般少條胳膊或失了眼。那麼,是體內承受了什麼難以回復的傷害嗎?就他先前所聽聞的消息、忍是在遭受上弦之貳吞食之後,才被後來趕到的香奈乎和伊之助打敗上貳並及時救了她出來。

 忍是以毒戰鬥的劍士,不過上弦每個都不是等閒之輩,即使是富岡,遇上了他也沒有把握能以自身的力量去打敗上弦。儘管他當然了解忍的毒有多厲害,只是光靠她刀上的毒就能完剋上弦等級的鬼嗎?他其實並不認為這樣可行,所以他心裡覺得忍應該有其他的方案,一個比用毒刀更有效且有力的方式。
 只是駑鈍如他,是沒辦法想到忍會用什麼方式的──但就在剛才,他腦中猛然冒出一個想法,那是一個既危險又近乎瘋狂的想法。以前不說就罷了,現在卻讓他不自覺感到那是確實可能、而且說不定已實現的狀況──


「上弦之貳,她早就認識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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