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線的奇蹟》章三:打算


「上弦之貳,她早就認識了對吧?」

 富岡澄澈的目光注視著耳聞此話後瞳孔瞬間收縮的香奈乎,然後她露出了相當哀傷的神色。
「是⋯‌⋯‌」香奈乎垂下眼,「上弦之貳是奪走香奈惠姊姊性命的兇手。」
「報仇嗎⋯‌⋯‌」富岡沉吟半晌後問道:「胡蝶對自己做了什麼?」
「忍姊姊她,在一年前左右開始會固定服用藤花毒素。」香奈乎續道,「現在的她已經幾乎全身都是毒了⋯‌⋯‌而我也是大戰前些日子才被告知這件事⋯‌⋯‌」
 回想當時忍特地向她說明自己已渾身是毒的事,香奈乎聽得心驚肉跳、但更多的是難過,難過的是在忍最痛苦的時候她甚至沒能分擔到姊姊的一絲憂愁。在笑容後所背負的痛苦,在她決定要開始服毒、把自己變成生化兵器的那一刻,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
 以上種種,當時香奈乎沒有去了解,現在想起來反而是讓她最無法釋懷的事。

「我真是⋯‌⋯‌太沒用了⋯‌⋯‌」
 說著她的語氣逐漸哽咽,炭治郎伸手輕拍安慰她:「不是你的錯⋯‌⋯‌香奈乎也身不由己啊。」
 香奈乎的狀況富岡略有耳聞,因此他也理解她無法在最即時的當下提供忍任何心靈上的支持。畢竟她最初的心理狀況有所缺陷,光是要努力自我恢復已經十分辛苦了,當然也就無暇多餘的心力去照顧他人。

「情況特殊,而且事情也過去了。」
 富岡幽幽的說,不管在之前做了什麼,在無慘已滅的現在,萬事皆塵埃落定。眼下最重要的,應該是之後各自人生的安排──
 心念至此,富岡胸口突然湧現一股不安。
「胡蝶身上的傷,都是戰鬥中遭受攻擊導致的嗎?」富岡心思飛轉,脫口問道。
「嗯⋯‌⋯‌印象中是的⋯‌⋯‌」香奈乎擦拭著眼角的淚,「我跟伊之助及時打敗了上弦之貳,忍姊姊才有機會生還。如果再晚一點的話可能⋯‌⋯‌」
 再拖久一點,忍的下場只有被上貳吞蝕殆盡,一根頭髮都不剩了吧。那樣的光景只憑想像也讓香奈乎心裡發寒不已、難以宣之於口。
 只見富岡不語,微蹙雙眉似是思考什麼,三人之間頓時一陣安靜。

「義勇先生?」最後炭治郎打破沉默,試探性的呼喚,「怎麼了嗎?」
「⋯‌⋯‌沒什麼⋯‌⋯‌」富岡語帶保留,「暫時先別想太多。」
 目前大家尚沉浸在甫獲得和平的安定氛圍中,或許自己擔心的事根本不會發生也說不定──

 富岡打從心底如此期盼。


***


 又過了五天左右,富岡的傷口大多已不再疼痛。
 雖然腦袋已接受只剩一隻手這件事,不過原本右手做的事現在也大部分要改從左手重新開始學習。

「果然很難啊⋯‌⋯‌」
 富岡從廚房拿了一雙筷子、一盤豆子和一個空碗,在床上努力的訓練左手用筷子。
 這兩天沒事的時候他就試著把盤中的豆子一顆一顆夾到碗裡、再從碗中一顆一顆的夾到盤子,如此反覆的練習。
 只不過完全沒用過左手拿筷子的他,一開始練習便是夾豆子,似乎是有些越級打怪了。

「唔──」夾得滿頭大汗也只成功夾起了十幾顆豆子到碗裡,富岡仍在努力中。
 儘管這練習挺枯燥乏味的,但富岡是擅長苦練穩紮穩打的類型,因此他反而不以為苦。
 一個早上過去,富岡做完最後一次筷子練習後,便收拾碗盤和豆子拿回廚房。

「啊、水柱大人,午安。」
 在廚房的是正在準備午餐的小清,看到富岡端著盛裝豆子碗盤和筷子,她問:「今天練習得還順利嗎?」
「馬馬虎虎。」苦笑了下,富岡簡單的回答。
「嗯──不過熟能生巧,我相信水柱大人很快就熟練了。」小清一邊親切鼓勵他,一邊打開頭上的櫥櫃。
 她伸手試著探了探,不過以她身子來說櫥櫃已經滿高了,要拿櫃子深處的東西更是難上加難。
「我來吧。」在小清放下手準備搬板凳時,富岡走近她:「要拿什麼?」
「不好意思⋯‌⋯‌」有點緊張的小清道:「裡面應該有兩個罐頭,麻煩您了。」
 富岡依言從中拿出了罐頭遞給她,小清感激地接過:「謝謝您!」
「不會。」富岡淡淡一笑,「不用再稱呼我水柱了,叫富岡就好。」

 以前的他在心裡一直不承認自身水柱的地位、甚至對炭治郎說出「我不是水柱」這番話,是因為他不斷地拿錆兔的犧牲來責怪自己、懲罰自己。後來因為炭治郎的開導才讓他醒悟、去放下摯友的死。在對上無慘的最終戰也讓他承認自己是柱的事實、作為柱的資格確實的為他所擁有。

「已經不需要柱了。」

 而這次的否定有不同的意義──在打倒無慘的那一刻起,鬼殺隊已經完成了使命。
 數百年鬼殺隊的信念、換來實現數百年的夙願。
 現在他們終可以回歸平靜,不再需要柱、或鬼殺隊的身分,而是作為一個平凡人、平凡的生活。

「好的,我了解了。」小清微笑,「富岡大人。」接著突然想起什麼:「奇怪,菜穗去得好久啊⋯‌⋯‌」
「怎麼了?」富岡問道。
「我請她幫我搬一些木柴過來,但也去得太久了⋯‌⋯‌」小清說,「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我去看看。」

 一語畢,富岡便逕自走出廚房。
 人還沒走到柴堆,就碰到看起來似乎在找尋什麼、一臉異常慌張跑過來的菜穗。
「呼、水、水柱大人⋯‌⋯‌!」情緒加上奔跑讓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請、請問您有見到忍大人嗎?」
「沒有。」富岡明快的回答,「胡蝶不在個寢嗎?」
「原本應該是的⋯‌⋯‌只是剛剛香奈乎小姐跟我說,忍大人不見了,我們才急急忙忙的四處尋找⋯‌⋯‌」
 忍的狀況就富岡前幾天所了解的,復原狀況並不如他們。他想可能是體內的藤花毒素影響了她的生理機能導致她的自癒速度十分緩慢。
 既然如此,她還能爬起來甚至跑到大家找不著人影的程度,儘管十之八九有勉強自己的成分在,對此富岡仍是既無奈又有一絲佩服。

 兩人又一同回到忍的寢室,見房間中央的被褥是被掀開的樣子。
 富岡伸手一探、其中已無餘溫,表示人已離開多時。

「這是⋯‌⋯‌」

 在已毫無忍之氣息的房間中,留下了一個難以察覺的跡象。


***


「胡蝶。」
 前幾天才造訪過的櫻花樹,此時富岡又出現在樹下,抬起頭對著上頭呼喚。
「下來吧,大家在找你。」
 靠近樹頂的其中一隻較粗的枝幹上,忍赤著雙足、沒有紮起的烏黑中長髮伴隨著在花叢與花瓣中飄揚,嬌小的身軀搭配寬大的蝶紋羽織,彷彿是擁有一對偌大翅膀的精靈停駐在枝頭之上、形成一種如夢似幻的景色。
 對於眼前呈現的畫面,他居然頓時看傻了眼,一時難辨是天上還是人間。
 愣了幾秒之後的富岡回神,用力地搖搖頭。

「喂、胡蝶──」
 對於富岡的叫喚完全充耳不聞似的,忍一動也不動的坐在上頭遙望著遠方。
 在眾人如此擔心的時候還爬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富岡不禁腦中一熱,伸手攀上了樹幹。
 少了一隻手、身體的傷又尚未痊癒的情況下,富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距離忍不遠的另一根枝幹,氣喘吁吁的瞪著她:到底這傢伙是怎麼跑到這麼高的地方?!
 而一向善解人意、處事面面俱到的胡蝶,會不顧自己的身體和眾人的擔憂一聲不響地跑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吹風,此舉也令富岡不解,或者說他不敢、又不願去想──

「你⋯‌⋯‌」
「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富岡好不容易喘氣漸緩、正想開口發難時,忍搶快他一步先提問了。
 雖然她的視線焦點並沒有改變,仍是望著不知名的遠方。
「櫻花瓣,你的房間有一片櫻花瓣。」富岡望著比他的位置更高一點的忍說,「你離開房間後又回去過一次,對吧?」

 剛剛去檢視忍的房間時,他發現在房間拉門的門溝中夾著一片新鮮的櫻花瓣。

「我只是不懂,怎麼她們找不到你在這。」
 聽小葵說過這棵必勝櫻花樹對忍有非比尋常的意義,這件事他認為應該不是只有小葵才知道⋯‌⋯‌可是卻沒有人發現忍在樹上。
「大概是沒想到以我現在的狀況居然能爬到這麼高的地方吧。」忍面無表情,「人本來就是習慣只看著眼前。」
「⋯‌⋯‌那你為什麼沒有向前看?」

 雙方陷入一陣沉默。
 忍沒接住富岡的問句,就任憑它消散在風中。

「已經全部結束了、無慘死了、上弦也全部打倒了,胡蝶──」富岡打破她的靜默,接著說:「想想以後的事、想想現在活著的人──」
「來不及了。」
 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隨風起舞的花瓣。
「『胡蝶忍』這個人,早在姊姊死後一同消逝了,這具身體只是一個空有復仇意志的軀殼、其最後的價值就是作為與鬼一同犧牲的武器,沒有未來可言──」

 即使模仿胡蝶香奈惠的一舉一動,她終究不是胡蝶香奈惠。既非胡蝶香奈惠、也不是以前的胡蝶忍,逐漸迷失自我的她、已經搞不清楚在這身軀中的人究竟是誰──但就算誰都不是,活下去的理由和目的卻再簡單不過了。
 可是她千算萬算,卻失算了一步。
 她的仇人確實死了,卻不是她親自動手。

「我的內在只是一個四不像的靈魂,不再是──」
「你錯了。」
 忍悲愴的話語被強行中斷,富岡冷冽又沉靜的聲音再度響起。
「『胡蝶忍』沒有消失,不管你如何裝作胡蝶香奈惠的樣子、不管你的心中對鬼有多麼憎惡──」
「什⋯‌⋯‌」
「不要抹煞你自己的存在,胡蝶。」
 此時的忍終於轉過頭來,她毫無情感的瞳孔迎上富岡澄明的目光。
「你倒是變得很能言善道了呢,富岡先生。」忍語帶嘲諷,「你以為這番言論就能感動我、說服我,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不會說服你。」富岡平靜的口吻道,「我不會說服你,胡蝶。」
 他站穩雙腳、縱身一躍,踏上了忍所在的枝幹、她的面前。

「──我會讓你知道,這就是事實:你在這裡、『胡蝶忍』就在這裡。」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


***


(三天後──)


「剛剛輝利哉大人宣布,今天起鬼殺隊解散了。」
 蝶屋的其中一個會客室中,炭治郎、禰豆子、富岡和其師鱗瀧左近次剛好一人一邊圍坐在茶桌旁。
「終於啊⋯‌⋯‌沒想到我居然能夠活到這一天⋯‌⋯‌」鱗瀧蒼老而如釋重負的語氣道:「炭治郎、義勇,真的很謝謝你們。」
「鱗瀧先生、別這樣說!」炭治郎激動道:「正是因為您這麼多年來鍥而不捨的作為培育者,讓我和義勇先生有幸被您教導,才能讓我們得以成為鬼殺隊的一員去和無慘戰鬥啊!」
「如炭治郎所說,能有今天的和平,老師您也功不可沒。」富岡也出言附和師弟的話。
「嗯,這是大家合力的成果⋯‌⋯‌」鱗瀧望向坐在另一邊的少女,溫言道:「禰豆子也是,辛苦了。」
「沒有沒有、我才是一直在讓大家照顧我⋯‌⋯‌」禰豆子用力地擺擺手。

 眾人又是一陣不敢居功的互相推託後,炭治郎忽然想到一事。

「義勇先生,今天只有你和不死川先生兩位『柱』參與會議嗎?」炭治郎向富岡問道。
「嗯,栗花落有來轉達胡蝶的身體欠佳,不便出席。」富岡回答道。
「這樣啊⋯‌⋯‌」炭治郎面露憂色:「希望忍小姐能夠早點振作。」

 聽得炭治郎說的是「振作」而非「康復」,富岡心想也許是從栗花落那邊得到的訊息吧?或是炭治郎去探望忍的時候,他的鼻子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再一陣閒話家常後,竈門兄妹因為預計明天啟程歸鄉,於是先行告別離場去收拾行囊了。

 和室中現下只剩富岡和鱗瀧師徒倆。

「義勇,那你今後呢?」鱗瀧開門見山問道,「少了一隻手生活上必定是各種不便,來狹霧山的話我也好照料你。」
「謝謝老師──」富岡微微一笑,「──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已有打算了嗎?」雖然提議被拒,鱗瀧並不生氣,只是感到好奇。
「我不敢說,這是一個好主意⋯‌⋯‌」

 他低下頭,腦海中浮現幾天前在櫻花樹上的畫面。

「但我沒辦法裝作沒事的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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