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線的奇蹟》章四:從零開始


 距離與無慘一戰轉眼已過了兩個月的時間,受傷的鬼殺隊士幾乎都已康復到可自由行動的程度了。
 送走最後一位傷癒的隊士後,蝶屋也終於回歸寧靜。
 這也代表著,蝶屋一直以來的任務、提供鬼殺隊治療與修養的專門處所,這個使命也終於畫下句點。

 今天,蝶屋的女孩們團團聚在吃飯用的大廳中,正準備召開一場會議。
「感覺有點不真實呢。」首先開口的是小葵,「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擔任鬼殺隊後援的工作⋯‌⋯‌而現在不用做了,真不大習慣。」
「不管怎麼說,這還是一件好事。」香奈乎微微一笑,「我們也是要學習適應和平的日子啊。」
「今天請大家來這裡集合,也是剛好要討論這件事──」

 跪坐在房間中央,準備發言的是蝶屋的一家之主,胡蝶忍。
 雖然戰後的恢復情況不如眾人,但兩個月的調養生息,身子總算也慢慢的復原。

「香奈乎、小葵。」
「小清、小澄、菜穗──」
 忍一邊環視大家一邊唱名,最後目光停在坐在最邊緣的某位男子身上,眼中滿是不解──
「你在這裡做什麼⋯‌⋯‌富岡先生?」
 語氣中明顯的不快,她問:「你的傷不是一個月前就好得差不多了嗎?」

 其他人一同望向最後被點名的水柱‧富岡義勇──在鬼殺隊解散的現在,應該說是前水柱了。
 富岡望著忍,語氣平靜的說:「我想幫忙做點什麼。」
 整天看著小葵她們為了照顧傷患忙進忙出的,雖然他只剩下一隻手臂,但他仍想盡可能去做自己能做的事、去回報她們的不辭辛勞。
「那、那個⋯‌⋯‌有富岡大人在,真的幫了很多忙⋯‌⋯‌!」見到不悅的忍讓小清雖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為富岡發聲:「像砍柴或是搬重物的時候,富岡大人力氣很大,很快就幫我完成了!」
「有時我們在病房忙走不開,富岡大人也會幫忙跑腿買東西!」在小清之後,小澄也接著幫腔。
「而且偶爾幾位大哥傷口不舒服會對我們發脾氣⋯‌⋯‌但只要有富岡大人跟著我們,他們就不敢說話了!」菜穗也義不容辭的跳出來替富岡說話。

 三個小女孩說著說著似乎說起了勁,你一言我一語的爭相發表有富岡在蝶屋的好處。
 而富岡並不居功、也不替自己爭辯,僅是安靜地待在原本的位置上。

「你們幾個⋯‌⋯‌」忍無奈的嘆息一聲──才短短一個月,富岡居然已經「收買」了這幾個孩子的心,這真的是她認識的富岡義勇嗎?她不禁偷偷瞥向目前的話題主角。
 沒想到這一瞥卻發現富岡也在盯著她,一瞬間的四目交接嚇得她趕緊撇過頭。

「總之、你們對富岡先生的支持,我深刻感受到了⋯‌⋯‌」沒想到正題都還沒開頭,富岡就變成大家話題的重心了,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忍輕咳一聲後,說:「言歸正傳──」
 聽到忍的口吻嚴肅了起來,女孩們紛紛默契十足閉上嘴,靜待一家之長的發話。

「你們幾個,對之後有什麼想法嗎?」
 忍端起茶水,輕啜一口,續道:「鬼殺隊解散,意味著蝶屋原本的立意也消失了,所以⋯‌⋯‌」
 即使話沒有說完,大家也明白忍想表達什麼──在迎來和平的日子後,總是需要一個目標、人生才能繼續,否則只是徒為衣架飯囊而已。

 為此每個人皺起雙眉、苦苦思索,現場陷入一個僵持的局面。
 而富岡在沉吟半晌後,重新開口朗聲道──

「在鎮上開一間藥房如何?」


***


 在忍常光顧的幾間藥房中,有一對名為三上的夫妻經營的藥房,因為夫妻倆年事已高又膝下無子,正在考慮收店退休的事,於是她們就這麼順水推舟的接手了這間店。
 為了讓三上夫婦在退休後的生活無虞,忍拿出相當大的一筆鉅款表示想買下店面,讓老夫婦倆著實嚇了一跳。

「這怎麼敢當呢⋯‌⋯‌!」身為藥房主人的三上耕助,看著木盒中厚厚一疊鈔票卻步道:「這間店沒有這麼值錢啦⋯‌⋯‌」
「小忍,你要接手做的話我們也很樂意把店讓給你,真的不需要給我們這麼多錢⋯‌⋯‌」耕助的妻子小春也附和道。
 從香奈惠還在的時候,他們夫妻倆就已認識常來店裡買藥的胡蝶姊妹。尤其忍是主要負責調配藥品的人,比起姊姊香奈惠,她反而跟他們更熟識。

「沒關係的,我跟姊姊一直以來都受你們關照,這算是答謝吧。」忍溫言道,「這樣一間店收掉的話,太可惜了。」
 經過忍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後,老夫婦總算收下了這筆錢。不過他們希望偶爾還是能來店裡幫忙做點雜務,而忍也欣然同意了。

 順利買下店面後,又花了一筆錢稍微把店裡整修一下。因為這裡不只作為藥材買賣的場所、還會兼做治療跌打損傷、診斷傷風感冒,算是一個複合型的醫療業所。
 能有如此特殊的營業方式,當然都多虧了忍的專長。

 告別三上夫婦倆後,忍走在回蝶屋的路上,想起三天前的家庭會議──


『在鎮上開一間藥房如何?』
 正當大家對於未來一籌莫展時,富岡提出了建議:『也可以替人看病、剛好讓胡蝶能發揮所長。』
『藥房、嗎⋯‌⋯‌』忍咀嚼著他的提議,陷入了思考。而小葵則是眼睛一亮:『聽起來不錯呢。』
『我也覺得滿好的,這樣忍姊姊的才能又有發揮的機會了。』香奈乎也相當贊成。
 忍在藥學上的造詣與天分絕對是當代稀有的,如果就此埋沒了著實也是十分可惜的一件事,因此這個建議必定是為了忍才提出的。一想到這,香奈乎不禁對富岡心存感激與敬佩。

『我也同意!』『我也是!』『沒有異議!』
 小清、小澄、菜穗也異口同聲的贊同富岡的意見。
『嗯⋯‌⋯‌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了⋯‌⋯‌』忍看著身旁喜悅不已的少女們,笑道:『就開吧、藥房。』
 聽到忍同意了提議後,大家的臉上都難掩興奮之情。在好不容易迎來和平的生活後,終於在下一個階段的人生有了一個新的目標和好的開始。

『那你呢?富岡先生。』忍收斂了笑容問道,『雖然很感謝你給了我們不錯的方向,但你要何去何從?』
『既然你們要開張營業的話,初期勢必需要人手吧?』
 富岡露出了一個忍從來沒見過的爽朗微笑,笑得不知為何有種讓她好像被下套的感覺⋯‌⋯‌

『我也正好無事可做。』富岡道,『可以雇用我嗎?』


「這個人真是⋯‌⋯‌」憶起富岡當時的臉,忍就沒來由一絲著惱⋯‌⋯‌雖然其他人沒有說話,可是心情卻全寫在臉上:她們都希望富岡能留下來──但是礙於身為一家之主的忍尚未表態,所以大家都只能用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熱切眼神、癡癡的望著忍。

 實在是難以承受大家期望的壓力、在忍丟出一句「隨你高興吧」之後,此事就這麼定案了。

 整修店面尚須花費一些時間,趁著這些天忍想說剛好也將店裡的帳目和藥材的庫存做個盤點整理、而剩下的人則輪流到店裡監工和討論店面布置的事宜。
 一日下午,負責當日的監工的富岡結束了工作,在前往蝶屋的途中上碰見了香奈乎。
「午安。」富岡簡單的打聲招呼,香奈乎也友善回應:「富岡先生,您好。」
「出來買東西嗎?」富岡見她手上捧著一盒物品,看起來是滿雅致的包裝盒,似乎飄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是的,家裡剛好沒有茶點了。」香奈乎回道,「富岡先生要去蝶屋嗎?」
「嗯。」富岡頷首,「一道走嗎?」
「好的。」

 得到香奈乎許可後,兩人並肩上路,輕鬆地漫步在街上。

「胡蝶在忙嗎?」首先開啟話題的是富岡:「今天不見你們一起上街。」
「忍姊姊還在處理帳務的問題,似乎有個地方的數目對不上的樣子。」想起今天早上看到在桌前的忍眉頭打結的樣子,香奈乎有點擔心。
「她沒有太勉強自己吧?」
「嗯⋯‌⋯‌這個性是改不了了⋯‌⋯‌但我和小葵她們會盡可能地盯著姊姊讓她好好休息的。」香奈乎微微苦笑。
 聽到她的話後富岡也不禁跟著苦笑,心有戚戚焉。

「是說、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突然態度一換,香奈乎戒慎小心的問:「希望富岡先生不會介意⋯‌⋯‌」
「什麼事?」
「富岡先生、您和忍姊姊發生什麼事了嗎⋯‌⋯‌?」
 香奈乎說完緊張的瞄著富岡、觀察他的表情有何變化。不過顯然後者並無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輕描淡寫地問:「怎麼突然⋯‌⋯‌?」
「因為,忍姊姊好像在生氣⋯‌⋯‌」
 從還在療傷期間、富岡去探望忍的時候,不知何時,如果香奈乎在場的話就會感受到忍和富岡之間有一股略為僵硬的氛圍,而這個氛圍似乎主要是忍導致的。
 幾乎沒遇過忍這麼露骨的表現自己的負面情緒,讓香奈乎一時感到手足無措。

「是嗎。」輕吐一絲嘆息後,富岡說:「我可能被討厭了吧。」
 事實上,那天晚上在櫻花樹上他跟忍說完那一番言論後,事後回想起來反而感到有些後悔──他畢竟不是忍本人⋯‌⋯‌而非當事人的他居然一副大言不慚的樣子,富岡頓時覺得自己真是糟糕的人⋯‌⋯‌
 隔幾天藉著再去病房看望忍的機會為那天的態度道了歉,但忍一直沒有給他好臉色,讓富岡心中相當氣餒。
 不過對於富岡的看法,香奈乎反而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想應該不是。」她慢慢地闡述著自己的想法:「雖然忍姊姊不愉快的情緒很明顯,但我認為她並沒有討厭富岡先生。」
「怎麼說?」聽到她這樣說,富岡望向她的眼神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嗯⋯‌⋯‌如果姊姊真的討厭你的話,比較可能是巴不得富岡先生趕快消失在眼前、而不是讓你留在蝶屋工作吧?」
「⋯‌⋯‌!」香奈乎的話彷彿暮鼓晨鐘,敲醒了富岡的腦袋。
 見到富岡驚醒頓悟的表情,香奈乎笑了起來。
「是吧?所以富岡先生也別太擔心了,而且⋯‌⋯‌」
 抬起頭望向天空,香奈乎的聲音逐漸變得輕柔──


「我反倒覺得,那其實是跟討厭對比的情感。」


***


 和香奈乎一同回到蝶屋後,富岡自告奮勇說要幫大家泡茶,然後就帶著香奈乎買的茶點直接走到廚房準備茶具。
「富岡大人,這種事我來就好了!」跟到廚房的小葵向富岡勸阻:「不用勞煩您──」
「泡茶的話一隻手也可以。」富岡從櫃子中拿出茶壺和茶杯,「而且我現在是你們雇用的員工,這點雜事本就是我該做的吧。」
「可是⋯‌⋯‌」小葵似乎還是有所顧慮:畢竟長久以來富岡身為水柱、她和富岡之間一直是上下關係。此時改變立場,一時倒也無法立刻適應。
「不然這樣吧。」富岡停下手邊的動作,「你教我怎麼泡出好喝的茶吧?」
「唔⋯‌⋯‌」
 稍作沉吟後小葵只好答應了富岡,今天先由她示範一次,讓富岡在一旁見習。

 十分鐘後,廚房內茶香四溢,光聞著就讓人身心舒坦。
「真是上了一課。」富岡甚至帶了紙筆認真做起了筆記:「謝謝指導。」
「不,這沒什麼了不起,只是小事而已⋯‌⋯‌」小葵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們也只能擅長這種事務,跟富岡大人和其他在前線與鬼戰鬥的人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我不覺得這是『沒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富岡一邊寫著筆記一邊道:「能在身心疲累時喝到一杯好喝的茶,是很棒的享受。」
 聽著富岡誠摯的話語,讓小葵不住目瞪口呆、又驚又疑──這真的是她一直以來認知的那位沉默寡言的水柱‧富岡義勇嗎?

「而且⋯‌⋯‌不管在戰場上多麼活躍,現在安穩過日子的我除了揮刀之外,什麼也不會。」富岡微微苦笑道。
「可是、沒有富岡大人你們的奮戰,也不會有現在的和平。」望向他空蕩的右側衣袖,小葵憫然道:「所以千萬不要覺得現在的自己毫無用處而哀傷,你們已經犧牲得夠多了!」
 說到最後她忍不住些微語氣高昂,同時驚訝於她激動的富岡也不禁瞠大雙目、呆看著她好一會兒──
 然後,他的眼神漸漸轉為柔和。

「謝謝你。」對於小葵的心意,他誠然感激:「我心裡好過一點了。」
「唔、沒有啦⋯‌⋯‌」儘管笑著的富岡看起來很不習慣,但他畢竟有一張上相的臉,看得小葵忍不住害臊起來、趕緊轉移話題:「⋯‌⋯‌對、對了,可以麻煩富岡大人幫忍大人送、送個茶嗎?」一邊說著她迅速的端起茶壺注滿了一杯放在托盤上、連同擺上點心。
「好。」
 隻手穩穩地端起托盤,富岡走出了廚房。


***


「胡蝶。」
 紙門外響起了呼喚聲,忍從眼前布滿密密麻麻數字的帳本中抬起頭,望向門框。
「泡了茶給你,方便進去嗎?」
 這聲音她自然是認得,不過卻有那麼一點不想開門,但又找不到理由不開門。
 ──所以她還是拉開了門。

 門一開,毫不意外站在眼前的便是富岡義勇,端著茶和點心。
 本來忍是不打算讓他進房,於是想伸手接過他手上的托盤。但不知是富岡早一步察覺到她的意圖或是單純巧合,他搶在忍抬起手之前就踏進了房門。
「等⋯‌⋯‌」
 富岡逕自走到書桌旁放下了茶:「⋯‌⋯‌休息一下吧。」
 阻擋失敗,嘆了一口氣,忍只好走回書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望著滿桌的文件、帳本和撥到一半的算盤──紙上寫的每個字明明富岡都識得,組合起來卻完全不明白。
 這傢伙一直都在處理這艱澀難懂的東西嗎⋯‌⋯‌?他吞了口唾沫,對忍無比敬佩。

「真厲害呢,胡蝶。」忍不住的,富岡還是將心中的欽佩說出口。
「⋯‌⋯‌是?」忍不懂他突然地在感嘆什麼。
「就你桌上這些。」隨手拿起一張文件,富岡道:「記帳什麼的,我一竅不通。」
 年幼時就家破人亡的他,在原本應當專心讀書學習的年紀,卻走上了成為鬼殺隊的道路。因此除了對文字基本的聽說讀寫之外,富岡完全沒碰過其他專業領域的知識。
「這些,其實也是姊姊教我的。」瞄了一眼桌上,「香奈惠姊姊幾乎什麼都會、什麼都懂⋯‌⋯‌」
 談到過世的胡蝶香奈惠,忍的眼神不禁流露一絲鬱色,不過短短一秒便瞬忽即逝。接著像是為了掩飾心情似的將茶水一飲而盡。

「我要繼續忙了⋯‌⋯‌謝謝你的茶。」
 將茶杯放回托盤上,忍淡淡地向富岡道謝、也算是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但富岡不為所動,依舊站在書桌旁,目不轉睛的盯著桌上的算盤。

「我說、富岡先生⋯‌⋯‌」
「教我算術吧。」
 打斷忍想把他請出房間的話頭,富岡突如其來地冒出這句話。
 完全沒料到他會提出這個要求,忍不禁提高音量說:「⋯‌⋯‌什麼?」


「能教我算術嗎?胡蝶。」

 富岡的請求聲中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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