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黃中帶橘的的光線自窗外斜射進來。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半左右。
職員辦公室大部分的老師這個時間差不多已離校。
唯獨剩下的僅有一位──

「差不多該去關門了。」

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一串鑰匙。
運動外套加上運動鞋褲,整身的藍色體育服裝,加上胸前常駐的哨子。
他是鬼滅學園最令學生聞風喪膽的教師。

體育教師‧富岡義勇,也是風紀委員會的管理顧問。
一臉不苟言笑加上總是帶著竹劍追著違規的學生跑的身姿、甚至到了連家長會需要介入關心的程度,就知道他有多嚴厲。

他走出辦公室,走向體育館。
身為體育教師,也負責管理體育館的使用時間,運動系社團總是會在放學後借用體育館進行社團活動,而體育館的使用申請也當然由富岡受理。

他走至體育館大門外,今天應該是劍道社的練習時間。
只是他沒聽到一如往常的叫喝聲和竹劍撞擊的聲響,反倒是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人聲嘈雜。
富岡拉開門往裏頭一探──

只見劍道社員在館中間一群一群的不知在低聲討論什麼,練習全部停止了,而社員臉上的表情讓富岡感受到目前似乎籠罩在一股低氣壓中。

「時間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準備回家吧。」富岡提高音量向裡面的學生們提醒道。
「啊⋯⋯!」
原本專注在討論事情的劍道社員們一注意到富岡,立刻整團衝過來將他圍住。

「富岡老師──!!」
「!?」
富岡有點嚇到,平常他就不是討學生喜歡的人,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受歡迎(?)
「⋯⋯可以請您跟我們去一趟保健室嗎?」帶頭的一個社員問道。

「保健室⋯?」


***


富岡被劍道社員團團擁簇下,前往了保健室。
打開門,裡面已經有兩三個女社員待著,還有保健室的負責醫護員珠世。
病床上坐著另一位女社員,富岡印象中她好像是三年級的學生。

「她怎麼了嗎?」富岡向珠世詢問學生的狀況。
「看起來是扭傷。」珠世向他說明,「已經做了應急處置⋯但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有沒有傷到骨頭,或者韌帶。」

富岡往下看到了女社員層層繃帶包裹的右腳踝,上面放著冰袋。
即使已包紮了也看得出來那腳踝明顯腫得比左腳大。

(相當嚴重啊⋯⋯)
富岡看著心想,身為體育教師他知道這運動傷害有多嚴重,腫成這樣別說練劍了,根本連走路都有困難吧。

「怎麼辦⋯⋯比賽就快到了⋯⋯」站在一旁的其中一位女社員很是擔心,「學姊這麼努力練習,好不容易打進前三強的⋯⋯」
「劍道社已經好久沒有女生打進決賽了,今年本來很有希望得名的⋯⋯」另一位社員看起來也很難過。
而床上的三年級女社員一語不發,看起來在強忍情緒,一副快哭的樣子。

「⋯⋯」事已至此,富岡也很替他們抱憾。
他也是鬼滅學園劍道社出身的,儘管他在學校的名聲不盡良好(?),但劍道社的大家都很尊敬他這個大學長。

「富岡老師⋯⋯」床上的女社員喃喃開口,「該怎麼辦⋯⋯?」
等不及富岡回答,眼淚就已奪眶而出,斗大的淚滴落在膝蓋上,接著成串成串的自臉頰滑落,沾濕了衣襟。

富岡沉默,現在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事實,安慰的話也無濟於事。

整個保健室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中。


***


中午的頂樓,本來是學生愛佔領用餐的熱門地點,此時卻只有一人佇立於此。
雖然陸續有學生上樓想在頂樓好好享受午餐,但是一瞥到那眼熟的竹劍和體育服,全都嚇得趕緊跑下樓。

富岡其實並沒有趕人的意圖,只是他的兇悍形象已經深植學生心中,儘管有些無奈但也只能接受。
剛好他也需要一點安靜的空間思考,只剩他一人的頂樓,也正恰得其所吧。
他盤腿坐地板上背靠著鐵欄杆,雙手交叉抱胸低頭思索著。

「咦──?」只聞樓梯口又傳出了人聲。

富岡本沒有想搭理來者是誰的意思,因為剛剛已經不少人在他抬頭前就一股腦地溜得不見人影了,這個學生大概也差不多要跑了吧,他想。

「我原本還很意外頂樓沒人,這麼安靜。」音量比剛剛大了一些,是個女生。
「⋯⋯?」富岡感到有點奇怪,才總算決定抬頭要看清來者何人。
「原來是富岡老師在這。」不知不覺中,一雙學生鞋已輕移到富岡面前。
輕盈的如同蝴蝶停留一般的腳步,不管是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或是停在他前面的時候,如果對方不先出聲,可能很難注意到她移動的足跡。

就在富岡抬起頭的瞬間,對方正好也蹲下身子,兩人的視線就這麼平行對上。
深邃的像是會把人吸進去的紫羅蘭色,骨碌碌的直視著富岡深藍似海的瞳孔。

「太近了──」聽到聲音時富岡就隱約心裡有底,一看果然「──胡蝶。」

紫色瞳孔正是鬼滅學園的三年級生,胡蝶忍。
身兼西洋劍社和藥學研究社的幹部,時常在學校活動擔任要職的忍,可說是風雲人物。
她也是少數不畏跟富岡面對面談話的學生。

「富岡老師難道不應該先退開嗎?」忍笑著看著他,一點也沒退讓的意思。
「⋯⋯」
不知在僵持什麼的兩人,最後還是由富岡退後拉開了距離。

他一直都拿忍沒辦法。
她每次來找他商量事情,各種方面立場和理由都很充足,原本就不善言辭的富岡常被辯得啞口無言。
也因此富岡多多少少有點怕她,只要一看到忍要來找他談事,能躲他就儘量躲得不見人影。

「不介意我在這吃中餐吧?」忍拎著便當向他笑道。
「⋯⋯隨你。」富岡心中嘆息,也不好說要離場。

得到富岡許可,忍也就不客氣的在富岡旁邊坐下。

「老師吃過了嗎?」忍打開便當問。
「吃了。」富岡回道。
「又是販賣部的麵包?」
「⋯⋯」

忍搖頭嘆氣,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身為體育老師怎麼反而不注重自己的身體呢?」
「⋯⋯」
富岡這次又是屈居下風,無言可對。

「要吃一個嗎?」忍用筷子指著自己的便當,她今天的主菜是炸雞塊。
「不⋯⋯」
老實說富岡沒什麼胃口,正想開口拒絕,忍將便當盒稍微推近他。
「雖然比不上鮭大根,但我滿有自信的,嚐嚐看吧。」
忍看起來一臉期待的樣子,似乎真的很希望被試吃,富岡拗不過她,只好勉為其難地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他喀哧喀哧的咀嚼著雞塊,肉汁充分不柴不爛,裹粉厚度也恰到好處,放冷了卻絲毫沒油耗味。
即使是現在沒心情吃東西的富岡,這個炸雞仍然成功的挑起他的食慾。

「好吃⋯⋯」吞嚥下肚,滋味在口中仍餘韻猶存。
「是吧!」忍泛起大大的得意笑容,「我就說我很有自信的。」

試吃大會結束,忍開始享用起便當。
而富岡在一旁盯著她的側臉,皺著眉頭好像在想什麼。

「我說⋯⋯」忍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老師,你這樣一直看,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富岡才驚覺他的舉動不甚禮貌,趕緊把頭轉回面向前方。
「⋯⋯」忍吃著便當,側目望著富岡。
後者依然像是在想事情的樣子,而且似乎滿苦惱的。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大約十五分鐘後,忍用餐完畢,闔上便當蓋問道。
「你好像在煩惱。」
「⋯⋯」富岡想了一會,他開口「大概是三年前⋯⋯」
「呃、一定要從這麼久以前開始說起嗎?」忍汗顏,「能不能長話短說?午休快結束了⋯⋯」
「⋯⋯那放學後有空嗎?」
「沒有。」「!!」
忍一秒回答,富岡沒料到她居然秒拒絕,撲克臉罕見的出現了明顯錯愕。

「我今天有社團活動。」看著他表情的變化,她忍俊不禁:「不然這樣吧,等我社團結束⋯大概六點左右,約在葵定食屋?」
「⋯⋯好。」富岡沒有想太久,很快就答應。

這倒讓忍有點興趣了,如果是平常的富岡一定會想辦法推託自己的邀約,說一些學生跟老師一起在公開場合出現不妥的話云云。

「嗯,那我先下樓了。」
忍微笑著起身,向富岡揮揮手。

「六點見。」


***


(鈴鈴──)

「歡迎光臨──欸?」
聽見店門被推開的鈴鐺聲,店裡的招牌服務生神崎葵隨即上前招呼。
只是看到來客她不禁愣住了。

「晚安,小葵,能給我們角落的兩個位子嗎?」忍笑容可掬的對著小葵問道。

忍算是店裡的常客,來光顧並不稀奇。
不過跟著忍一起出現的人可倒是百年難得一見了。

「好、好的,學姊⋯⋯」小葵點頭回答,好似尚未從震驚中恢復:「富岡老師⋯⋯」
隨忍一同上門的正是學園的體育教師,富岡義勇。

小葵將兩人帶往靠內的座位後,順便詢問餐點。
「我喝平常喝的果汁,富岡老師呢?」忍熟練快速的點單,「這裡可沒有鮭大根喔。」
「⋯⋯咖啡就好。」富岡回答。
「好的。」
小葵在手上的菜單寫下餐點後,隨即到後面廚房吩咐了。


「好了,要找我談什麼呢?」忍隻手撐著下顎,「想必是對富岡老師很重要的事吧?」
「⋯⋯事情是──」富岡緩緩開口。


***


扣掉有點不是那麼重要的前情提要,和描述貧乏空洞的正題,總而言之忍結論下來就是:
鬼滅學園的劍道社雖然從創社以來表現一直很出色,是決賽的常勝軍;但不知為何從三年前起,與社的風氣大不如前,而社團已經連續三年沒有打進過決賽,
往往初賽就被刷下,每學期來參加劍道社的人數年年減少,每況愈下。

而今年好不容易出現了一絲曙光,本屆三年級的佐藤實力堅強,原本是最看好能在校際賽奪名的的人選,整個劍道社也賦予眾望在她身上──

「結果她卻在賽前受傷──」忍輕啜一口剛剛送來的果汁,「所以今年的劍道社,校際賽的部分可能又要落榜了⋯⋯是這樣吧。」
「是⋯⋯」富岡的語氣有淡淡難掩的落寞。
「雖然我很同情劍道社⋯⋯」忍輕嘆一聲,「但只能說運氣不好,富岡老師應該也了解吧。」

富岡沉默,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他這個老師介入就能解決的問題。
只是看著曾經繁榮的劍道社沒落的感覺仍是很差,更何況富岡還在學時,劍道社曾是學校最熱門的社團之一,而他是其中的一份子。


「⋯⋯我很想幫忙⋯⋯」富岡低語。

忍凝視著眼前苦惱的男人。
平時總是一副死魚臉又老是在生氣的體育教師富岡,在學生眼中如同惡鬼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其實在不友善的面孔下隱藏著替學弟妹著想的心情。
──雖然她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這件事。

「胡蝶,我有個請求。」
「咦?」
話題突然轉到她身上,忍頓時反應不過來。

「以高中組代表鬼滅學園參加劍道校際賽。」
富岡直視著她,無比認真。
「蛤⋯⋯??」一口果汁差點噴出。
事件一路峰迴路轉,劍道社的大危機莫名其妙的變成她的任務??
戲劇性的發展讓忍當機了一分鐘才回神。

「你在開玩笑吧,老師?」她忍不住提高音量,「我又不是劍道社的。」
「我知道。」富岡道,「但是你以前練過劍道對吧。」
「⋯⋯誰跟你說的?」忍皺起眉頭。
「胡蝶老師。」富岡回答。

差點忘了姊姊跟這個男人是同事,忍默默嘖了一聲。
連富岡這種人也能聊天,還聊到自己身上了,姊姊未免跟每個人也太交好了吧?她心中不住叫苦。

「拜託你了⋯⋯!」
見富岡在自己面前誠懇的低下頭,只差沒跪下求她的樣子。忍心底也忍不住動搖了。

「⋯⋯我已經很久沒碰劍道,贏的機率太低了⋯⋯」
忍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麼。
「⋯⋯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可以嗎?」

富岡抬起頭,忍從來沒見過他如此真摯的眼神。


「⋯⋯可以!」


***


「我回來了。」

忍關上家門,在玄關準備脫下鞋子。
「歡迎回來,今天比較晚呢。」
忍的姊姊,也是鬼滅學園的生物教師,胡蝶香奈惠出來迎接剛到家的妹妹。

「等一下喔,我把菜熱一下。」香奈惠道,「還沒吃吧?」
「我說可以不用等我先吃的嘛。」忍真是拿這個姊姊沒辦法。
「可是我想跟忍一起吃啊~」
「真是的。」

忍脫下外套,和書包一起放回自己的臥室,接著走到飯廳在餐桌坐下。

「姊姊──」
「嗯?」

香奈惠在流理台和瓦斯爐間來回張羅著,忍喚了她一聲。

「我的竹劍⋯⋯還在嗎?」

忍吞吞吐吐的詢問,原本忙著沒空轉頭的香奈惠,聽到這問句後不禁停下手,回頭望著她。
低著頭,忍沒有看向香奈惠,彷彿也不是很確定自己是不是真心想問這個。

「⋯⋯怎麼了,忍?」香奈惠關掉瓦斯爐,走近飯桌:「為什麼突然⋯⋯」
「嗯⋯⋯其實是⋯⋯」

聽完了忍簡單說明稍早富岡和她提過的請求,香奈惠安靜了一會。

「忍⋯⋯」香奈惠謹慎地問,「沒關係嗎?」
「只是幫個忙而已⋯⋯不是一定非贏不可。」忍答道,雖然感覺也像在說服自己。
「⋯⋯如果你想這麼做的話,我也不會反對什麼。」香奈惠微微一笑,笑中帶點心疼:「別太勉強自己就好。」
「嗯。」忍點點頭,「我知道。」
「好⋯⋯那我們先吃飯吧。」香奈惠脫下圍裙,「晚一點我拿東西給你。」

姊妹兩人開始吃起遲來的晚餐。
忍一邊聽著姊姊的談話,一邊心思飄移著。
這只是一件小事,別想太多,她在心中跟自己說。


***


在忍接受請求的隔天的午休時間,有位不速之客造訪了三年蓬班。

「呃、胡蝶同學──」
班上其中一位女學生走到忍的座位上,臉上難掩驚訝的神色。
「有人找你⋯⋯」
「找我?」
忍好生奇怪,她今天並沒有跟誰有約──
還沒看到人就已經聽到班上同學議論紛紛的小聲八卦著,而走廊的人潮皆很有默契的避開教室門口那個指名忍的話題人物。
她抬頭望去⋯⋯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自己不翻白眼。
站在教室門口的正是富岡。

「富岡老師⋯⋯!」她趕緊起身,想他應該是為了昨天的事跑來。
但那畢竟是私人協議無關課業,在教室談這個話題太不適當。
忍腦筋飛快轉了一圈,匆忙從抽屜拿出幾張數學課的A4計算紙,用附近聽得到的音量刻意說道:
「啊、富岡老師,不好意思,我忘了交社團活動申請書了,還有一些你要我幫忙查的資料,我現在拿給你喔。」
臨時胡湊瞎掰了一堆事由,她緊張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鄰近的學生聽到忍的話後,原本嘈雜的討論聲頓時轉小,應該有些人被她的理由說服了,於是人群也逐漸散去準備用餐。

忍半拖半拉著富岡遠離教室:「你在做什麼?怎麼跑來了?」
壓低音量,滿是責備的口氣,幾乎忘記她是以一名學生的身分對著老師說話。

「我只是想說,明天放學後六點體育館見。」
富岡若無其事道,好像同學們討論的不是他的事一般。
「這種事不用特地跑來班上說!」忍有點生氣。

富岡顯露一絲無奈。
「⋯⋯我沒有其他聯絡你的方式。」
「受不了⋯⋯」
忍抓起富岡的手,掏出原子筆在他掌心寫下一串號碼。
「我的手機,你之後傳簡訊給我就好。」忍收起筆,「⋯⋯沒事跑到我班上很容易讓人誤會。」

雖然剛剛已經過引起不小的騷動了,唉。
儘管她急中生智的冒出一番開脫的說法,只是不知道是否大家都接受了,怕是後患無窮。

「了解。」富岡微微頷首,表示理解:「我先走了,明天記得來。」
「知道了啦。」

目送富岡消失在走廊轉角後,忍深深嘆了口氣。
這個男人的神經到底有多大條啊⋯⋯?


***


「我來晚了。」

富岡踏進體育館時,已經是晚上六點半的時刻了。
「不好意思,PTA的事有點多,耽擱了。」他道歉著。

不是平常的制服或是學校體育服,身著白色道服和日式褲裙(袴),身旁擺著一支全新的竹劍,忍跪坐在離富岡有點距離的地板上。
原本背向的她,緩緩站起轉過身,面向富岡。

「沒事。」忍提起手上的竹劍,「我順便可以熱身⋯還有重新適應它的重量。」

她在運動場中央有一種凜然而立的氣息,富岡不禁微微肅然起敬。
也許是同為西洋劍好手的忍,在比賽場上本就有一種從容自在的餘裕吧。

「衣服大小OK嗎?」富岡問道。
同樣穿著了劍道服來赴約,跟忍不一樣的是他的上衣是藏青色的。

「剛剛好,真虧你能挑。」
「我只是選了最小號的尺寸⋯⋯」
「⋯⋯原來如此。」
微微苦笑,忍都忘了自己身材比平均值嬌小這一點。

「我有個問題。」
「什麼?」
「為何不讓我跟劍道社一同練習?反而要跟老師你一對一呢?」
忍不解地向富岡問道。

「因為我需要百分之百掌握你的進度。」富岡面無表情答道,「月底就是比賽了,時間不多,
沒辦法用一般的方式,我要因應你的程度隨時調整訓練。」

果然是嚴厲出名的富岡老師會採用的方法啊⋯⋯忍心想。
即使已經做了充分的暖身操,久違的再次舉起竹劍,她隱隱感覺手腕關節仍有點緊繃,是心理作用嗎?

「那麼,先來基本動作吧。」


***


這天的練習就在重複了一個小時的基本動作後結束了。
第一天富岡本來就不打算指導什麼細節,充其量是觀察忍的程度和複習動作。

只是他很疑惑。
忍的動作一點也不像新手、或是說多年沒碰竹劍的半新手。
她的動作很標準,不管是中段、送足、擺振,使得都很到位。
表示她以前的基本功是十分紮實的,是已經練到深入骨子,沒有隨著時間經過而流逝。

(註:中段--雙手置於肚臍前一個拳頭,劍尖向上指向對手喉嚨/送足--劍道的基本步法,像滑行一般的走路/擺振--揮劍打擊的練習動作)

「今天先這樣吧。」

富岡很想問她為什麼不再練劍了。
那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和無數時間練出來的揮劍,為何不繼續呢?
一定不是什麼能輕易放棄的原因吧。

「⋯⋯明天一樣時間能練嗎?」富岡問道。

總覺得擅自問人家不練劍的緣由,好像有點逾矩了。
富岡只壓下心中的疑惑,向忍確認明天方便與否。

「恐怕不行。」忍將竹劍收進布製劍套繫上綁帶,「禮拜五晚上我跟姊姊有約了。」
「好吧。」
「下週一吧,也約六點。」背上劍後她問,「可以嗎?老師。」
「嗯。」
「那,我先回去了。」
忍穿上鞋,向富岡欠身行禮。
「今天辛苦了。」

「要送你回家嗎?」富岡問,沒有其他意圖,是出自於安全考量。
「不必了,沒關係。」忍笑著搖搖手,「如果有危險人物,我就拿劍打爆他。」
這聽起來倒是一點都不像開玩笑,但富岡想她說的也對。
——拿著武器的西洋劍冠軍對危險人物來說才是危險人物吧。

「bye bye─」
忍揮手道別,身形的輪廓隨著離去在夜色中淡出。


***


富岡鎖上體育館的大門,回到職員辦公室。
此時已接近晚上八時,辦公室也只剩他一人。
看著自己的竹劍,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他還在鬼滅學園念書時的記憶。
高中三年級的他即將畢業,但他依然時常到劍道社陪學弟妹練劍。

有次放學,身為值日生的他要負責打掃教室,又不巧被老師叫去幫忙雜務,拖得比較晚。
等他準備要回家時,外頭已染上一片橘紅。
冬季的天色總是暗得快些。

他背著書包走出教室,穿過了中庭。
遠遠的,看到體育館的燈光似乎尚亮著。
好奇這時候誰還在裡面的富岡走到體育館的窗戶,往裏頭窺探。

館內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拿著與體型不太相襯的長長竹劍。
用力的揮著,一次又一次的揮著。
從對方身後窗格的斜陽照射之下,富岡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見飛濺的汗水在光線下閃耀著。
但也因為逆光的緣故,他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
只知道應該不是高中部的,不然身為劍道社員他一定認識。
那嬌小的體格大概是中學部的學生吧,他想。

後來富岡幾次晚回家時,路過體育館的每次都會看到那個拼命揮劍的身姿。
可是他並沒特別想向對方搭話的意思,總是從窗邊注視著。
或許他也不好意思打擾對方如此認真的練習,全神貫注的精神讓他看得著迷。

不過有一天,那孩子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毫無預兆的。

富岡以為他可能只是生病了,或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偶爾請假一兩次,在社團本來就是很常見的事。
可是那天之後富岡再也沒看見那孩子在體育館練劍的身影了。

他曾想過到中學部的劍道社打聽消息。
可自己和對方非親非故,甚至連一句話都沒交談過,根本算不上認識,只好作罷。

直到現在,他偶爾還是會懷念起那個身影,是多麼的專注在手上的劍。


***


「今天還好嗎?」

剛洗好澡的忍穿著睡衣走出浴室,香奈惠在客廳準備明天的教材,順便向她問道。

「還好,第一天很輕鬆。」忍走到姐姐身旁的沙發坐下。
「富岡老師有說什麼嗎?」香奈惠接著問。
「倒是沒有⋯⋯」

富岡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但忍現在才發現今天的練習他倒是真的沒說到幾句話、也沒有對她的動作表示任何意見。

「我想那是做得不錯的意思。」香奈惠微微一笑。

以她對這位同事的了解,富岡不是擅長於口舌的人,如果學生表現不佳也通常用實際行動大於言詞表達;
既然他沒說話也沒做什麼,她想就是沒什麼問題的意思。

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的手掌上曾經也是佈滿著苦練出來的繭和硬皮,改練西洋劍後已經沒有以前那麼誇張,繭慢慢退了不少。

「明天也練習嗎?」香奈惠柔聲問。
「不了,我想休息。」

第一天很順利,但忍仍需要時間沈澱重新拿劍的情緒。

「我先回房了,今天蠻累的。」
「嗯,早點休息吧。」

香奈惠也了解妹妹此刻還需要一些緩衝和轉換的空間,她不會太過干涉忍的決定與想法,
在忍心理還能負荷的情況下,她選擇默默守望。

「晚安。」
「嗯,姊姊也早點睡吧。」

不忘叮嚀香奈惠,忍起身走入自己的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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